聖嚴法師 生死相續





【聯合報╱平路】2009.02.05 03:39 am

平路

聖嚴法師走了。十丈紅塵之下,靈堂空空如也,聖嚴法師替自己預定輓額,為什麼只選了一幅「寂滅為樂」?
世人一晌貪歡,怎麼以寂滅為樂?禪宗的宗旨,當頭棒喝,聖嚴法師過世的時刻,沒有預知、沒有舍利、沒有肉身成佛、沒有各種坐化的神蹟,他說「本來沒有我」,正是這點醒的一棒。

臨終的告誡

遺言中平實敘述聖嚴法師仍然掛心的事。
明知道弟子執念,總希望師父的身影須臾不離,師父卻遺言「不發訃聞、不築墓、不建塔、不立碑、不豎像、勿撿堅固子」,師父為什麼諄諄告誡?正因為「寂滅」兩字,代表著火寂燈滅,捨棄各種的癡想眷戀。
為什麼師父遺言,文稿未經他生前審閱者不得再整理成書,為什麼年譜補至捨壽為止,身後勿再編印紀念集之類的出版品,在深一層意義上,了卻生死斬斷眷戀的同時,聖嚴法師必然更懍然於……身後神格化的虛妄。
神格化,在充滿俗世性的台灣社會裡,尤其容易牽連生者的個人私心與現實利益。遺言中更發人深省地是,莊嚴佛事,為什麼不可以辦成喪事?
如果師父未曾臨終告誡,弟子如此不捨,靜靜飲泣,怕也哭得淚眼模糊。證諸台灣民間充滿矛盾性格(包括號稱佛教儀式)的喪葬場合,一方面「駕返瑤池」,一方面「五子哭墓」,究竟何者為苦何者為樂?既然死者回歸極樂世界,為何又大聲嚎啕,哭得肝腸寸斷?苦樂都未曾定調,因之又如何離苦得樂?……極端的例子中,台灣民間的電子花車,正是弄不清楚這苦與樂的情緒,只好假死者之名而弔者大悅的混搭。
聖嚴師父遺言不要辦成喪事,除了所謂的「喪事」,常令人哭笑不得,不知所從,亦因為舉喪的場合,經常悲心甚微(慈悲心也甚微),反而是政治人物群集,社會階層顯形的一刻

圓滿的智慧

無事忙中老,空裡有哭笑。慈祥之外,聖嚴法師眼光澄澈,始終有一種帶著空性的機鋒。
參禪的機鋒,除了讓聖嚴法師自己了然生死,卻也讓他犀利地看出佛法在世間可能的變調,包括屈就於現實的方便法門,以及混合了民俗色彩的各種神通,尤其生死之間,正因為世人有貪生怕死的執念,可以操弄的機巧,莫過於假借一個神格化的人物,製造臨終前的神話氛圍…
佛法在世間,不離世間覺。細讀聖嚴法師的遺言,如此條理井然。極其清楚地,分疏出他處理個人與法鼓山法統資產的區別,前者堪稱破除迷信,刪減去神格化的空間;後者為弘法立下百年基礎,遺言中涵括抽象原則、具體做法、人事安排,在機制的運作中,不忘此後要依法、依律、依規制的告誡。
聖嚴法師以他的最後偈語,啟示普天下的善信弟子︰平實的寂滅,其中卻有圓滿的智慧。
接下去,大家都在看,法鼓山的僧團弟子,在宗師長辭之後,怎麼精神不滅,初心長存?怎麼施展教育大計,弘揚禪宗法脈?事實上,如果不預作規劃,佛教事業如同世間所有大企業,掌門人去後,同時也可能是分崩離析的時刻。

後世的榜樣


梵音如同海潮音,一波一波,生死相續之間,一代宗師在做後世楷模。
除了法鼓山,台灣還有慈濟、佛光山、靈鷲山等大型宗教團體,如何傳承,如何確立經營模式,卻又不辜負十方大德的捐輸美意,包括接續處理道場的資財土地,不只是佛教徒團體內部的問題,也將是台灣社會共同的資產……以及可能的罪過淵藪。
聖嚴法師在生死相續之間,正以無比的願力,設下可供依循的榜樣。

(作者為作家、香港光華新聞文化中心主任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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